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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维尔小镇:梵高最后的七十日

By 马鸽 2019-01-10
马蜂窝旅行家专栏出品    |    已有2832人阅读

在巴黎旅行还剩下一天时,我才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:我是去拜访在吉维尼的莫奈,还是去见在奥维尔的梵高。10月初,是刚刚入秋的季节。巴黎阳光普照,微有凉意。去吉维尼的季节,最好的是8月。园子里大部分的花都开了,睡莲躺在池中,跟画中一样。9月时,花就开始凋谢,到了这个时候,基本就看不见莫奈画中的风景了。但奥维尔不同。奥维尔只是个普通的法国小镇,并没有太多的季节限制。这两个地方,就像这两名艺术家一样。克劳德·莫奈的一生虽然算不上风平浪静,但也比许许多多艺术家,要幸福快乐得多:他有妻子,孩子,自己住的房子和花园。有失意,也有在活着时就被艺术界认可的成就。虽然晚年患上青光眼,但最终痊愈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圆满。

 

梵高就是“许许多多的艺术家”之一。即使是不了解艺术,没有读过艺术史,或者对绘画不感兴趣的人,也会知道文森特·梵高。那些想要阻止孩子学习艺术、绘画的家长,往往会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个故事,跟孩子说:“你看,艺术家是不幸福的。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位荷兰画家成为“不幸福的艺术家”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。

 

Auvers-sur-Oise,奥维尔是这位“不幸福的艺术家”,最不幸的地方。他在这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七十日,最后举枪自尽。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,在刚过花期的吉维尼面前,我选择了这个不幸艺术家的不幸之地,作为这次巴黎旅程的终点站。

 

“朝拜”的路并不容易。我们到火车站,在自动售票机前琢磨了许久,才意识到去往奥维尔小镇的票并不是普通的火车票。原本以为时间足够,车门却在我们跳上列车之后就关闭了。等到了奥维尔,已经接近10点。这个时候的小镇,依旧是静悄悄的。我们离开巴黎时,天虽然还是黑的,但火车站附近已经人头攒动。到达奥维尔时天已大亮,可街上仍旧没有太多生气——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欧洲小镇,跟我居住的意大利佩鲁贾,本质上没有区别。突然,一波人潮打破了宁静。是一队旅行团,全队头发花白。我们不自觉的互相注视:我和伙伴在好奇,是什么让他们来得这样早,他们也在好奇是什么让两个亚洲人到这个小镇上来。

 

答案是清楚的。来到奥维尔的人,目标都是明确的。

 

维尔教堂 现藏于奥塞美术馆  图片来自维基百科)

(正在施工的奥维尔教堂)

 

往山上走,是一片开阔之地。顺着沿路的标志牌,很容易就能找到墓园。这个墓园和欧洲大多数安葬平民百姓的地方一样,艳阳高照时也依旧宁静。正当我在寻找哪个才是梵高的墓时,被一名管理人员叫住了。

 

“文森特?文森特·梵高?”他顺手指过去,“在那。”


(文森特与弟弟西奥的墓,两人并排安葬)

 

我们走过去时,刚刚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旅行团正要离开。于是只剩下我和伙伴,孤零零地站在墓地前。我原以为会有许多人在这献花,但实际上他们的墓前只有青葱的绿色植物。在许许多多尚还有家人在世的墓地中,他们成了唯一没有祭品和照片的地方。

 

出了墓地,视野里的阻隔物都消失了。虽然早就看见了这片空地,但真正走进去时,却更感觉深入到了梵高的世界里。现在,麦田早已不是麦田,而是一片玉米地。刚刚收割过的地上,散落的是干枯的玉米棒。玉米比小麦的产量更高,当地农民虽然尽力保存了所有有关梵高的景致,但这片作物却没能保留麦田。

 

(现在的玉米地)

(麦田乌鸦  现藏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美术馆 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)

 

在奥维尔,每一处梵高画过的风景旁,都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是梵高的原图。麦田这里也不例外。这块牌子立在一个分叉口处,我们面前有三条路。一条是我们来时的路,一条是直走下行的路,还有一条是通向远方、天际的路。我们看来看去,觉得每一条都非常相似,每一条都像是文森特所绘的路。艺术史学家和评论家们认为,这三条路同样象征着梵高内心的挣扎。《麦田乌鸦》这张画之所以这么出名,是因为这是梵高生前最后几幅作品之一。黑色涌动的天、飞起的乌鸦,都预示着死亡即将降临,而他无力抵抗。

 

我站在牌子前,就像每一个想要过来感受他内心绝望的人一样,想要探索他内心的不安、悲伤和寂寞。高中时,我曾经非常沉迷过梵高。我的母亲也从事美术工作,她的老师说,年轻人不要喜欢梵高,我始终都无法明白——直到我站在他画过的风景前。艺术史是观念变化过程的总结,艺术作品是一个人观念的体现。现象学的理论中,事物本身是没有任何情绪的,个体附加在事物上的感情,使得个体对事物拥有了独一无二的体验。这种体验具化,以艺术的手法加以表现,就是当现代艺术史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。是什么让我们对梵高的绘画如此着迷?是因为我们在观看《星空》、《麦田》时,透过文森特的眼睛,看到的,是他的心。

 

只是观察他的风景,我无法体会他的痛苦。尽管我对他的故事倒背如流:年轻时开始画画,但并没有被人认可。生前唯一卖出的一张画,是由弟弟西奥购入的。他爱上了一名妓女,梵高割下了自己的耳朵,献给了她。最后,在奥维尔度过了70个日夜、创作了80多张作品后,1890年7月27日,文森特举枪自杀, 7月29日最终身患感染而死。

 

有人说梵高的画,是在痛苦之中开出的花。人人都喜欢这样的故事——一个人,受尽苦难,让自己的绝望变成作品。可没人愿意成为这样的人,没人愿意承受。大多数人也做不到这一点。悲剧是具有力量的,人们热爱这种苦难,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耶稣受难重生的故事着迷。耶稣替人承担世间的罪恶,被钉上十字架——然后他重生,以上帝之子的身份重返人间。梵高和耶稣的故事,本质上是一样的,都是经历痛苦而依旧坚持。这样的故事之所以能长长久久以不同的形式被一遍遍重演传唱,只不过是大多数人都为自己的脆弱感到无比的自卑。人们需要一个受到挫折,而依旧灿烂的人来拯救他们平凡而懦弱的一生。

 

为什么年轻人不要沉迷文森特?因为当我们真正深入、细致地观察他时,才会发现我们所谓的理解,永远和他的悲伤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,我们永远不能真实地理解他的痛苦,就像无法理解他的热爱一样。我们作为后人,只有通过他的作品,才能体会。不要妄想通过同样的事来体会同样的感情,任何人在同一件事上的选择、感受,都一定是有微妙的差别的。

 

后世的许多影视作品都剖析过梵高的故事。在《神秘博士》第五季第十集里,梵高被神秘博士穿越时空带到了现代。在巴黎的奥赛博物馆里,文森特终于有机会听到他这一辈子都没能听见的赞扬——奥赛博物馆的馆长评论:他不仅仅是艺术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,更是最伟大的人。艺术家的生平之所以这样重要,是因为他的作品就是他的故事。他的痛苦、他的爱,他全部的人生。伟大的作品后,必然有伟大的人。这世间作为个人,最伟大的事,是将自己破碎的心,变成璀璨的艺术。自杀虽然是他的最终宿命,但艺术上他却获得了永远的生命。

 

离开玉米田地时,远处的拖车发出了巨大的轰鸣。一群白鸽从田中飞起,像是一片云,最后消散在天空的尽头。当年梵高看到的是一片等待丰收的麦田,从里面飞出的是象征死亡的乌鸦。我所看到的,是收割过后的玉米地,以及在其中觅食的白鸽。我与文森特看到的区别,并不只是这两点。我们每个人,终究与他所看到的,是不一样的风景。白鸽取代乌鸦,文森特的痛苦变成了强有力的艺术,改变了未来,也改变了许多人的路。

 

我们继续沿着黑暗前行,穿过了一片茂密、遮天的树林。这里空无一人,年迈的老者不会选择这样的路:他们丰富的人生经验告诫他们,这样走太危险了。泥泞的地让人摇摇欲坠,湿冷的空气寒意逼人。我和伙伴互相扶持,虽然艰难,但还是踏过了这片危机。

 

黑暗戛然而止。走出之后,太阳仍然挂在天上,脚下是现代化的沥青马路。宁静的法国小镇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位艺术家一样,人们开着车,去集市买菜、做饭,谈论人生,享受阳光。我们从扭曲的油画笔触中,回到了实实在在,有烟火的人间。没有文森特·梵高的奥维尔,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城镇。在喧嚣的街上,我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。直到我低下头,看见一个凌乱、不起眼的签名,钉在地上:Vincent。


 

文森特,文森特。我们都需要艺术的虚幻,来让自己不至于在真实的世界里沉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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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鸽

出生于北京,本科毕业于意大利美术学院,旅居欧洲。发现单纯绘画救不了自己后,开始改行写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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